第319章 簪珥争辉庆岁除

如兰顿了顿,学着老太太的语气,慢悠悠地补充道:“老太太还特意嘱咐,说这经书是给祖宗祈福,也是给大姐姐(华兰)求安康的,务必得用心抄,字迹要工整清秀,一笔一划都不能含糊,抄完了还要亲自送到荣安堂,让她过目才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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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兰闻言,心中先是一凛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。老太太这哪里是真心想要佛经?分明是听说了林噙霜如今的日子过得安稳舒心,心里那股当年被蒙蔽、被算计的气还没顺过来,便借着祈福的由头,变着法儿地敲打林噙霜,顺带也是敲打自己这个把生母接出去“享福”的女儿。让一个曾经害死卫小娘、搅得盛家后宅鸡犬不宁、最终被父亲罚出府的罪人,去抄写供奉祖宗、祈福安康的经书,这本身就带着十足的讽刺与施压意味——你不是过得好吗?不是标榜“清修”吗?那就该做些“清修”该做的事,好好为当年的罪孽“赎罪”,别想着安安稳稳地躲在庄子上享清福。

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,只淡淡“哦”了一声,仿佛才刚想起来似的,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:“是有这么回事。当初接姨娘出来时,怕外头人说三道四,闲话多了难听,也怕……惹长辈们不悦,对外只说是姨娘身子素来不好,府里人多嘈杂,挪到清净些的庄子上将养身体,顺便为盛家、为父亲母亲抄经祈福,求个阖家平安。倒是我疏忽了,这经书抄了不少,却忘了送些进府给老太太过目,也难怪老太太会惦记着。”

如兰撇了撇嘴,脸上露出几分对母亲王氏处境的同情,又带着点对老太太这番做派的不以为然:“我母亲哪有空理会这些弯弯绕绕?你是不知道,二哥二嫂这次回京述职,又把欢哥儿留下了!说是孩子还小,经不起他们四处上任的颠簸,路途遥远,怕折腾出病来,就让母亲帮着照看些日子。欢哥儿那孩子,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,皮实得像头小泼猴,上蹿下跳的,一日到晚没个安分时候,要么拆了书房的书架,要么追得府里的丫鬟婆子鸡飞狗跳。母亲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小祖宗,一天到晚被他闹得头晕脑胀,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,哪有心思去管什么佛经不佛经的?也就是老太太提了一嘴,母亲不敢不应下,转头怕是就忘到脑后去了,只顾着跟在欢哥儿后头收拾烂摊子。”

她这话,倒是恰好给墨兰递了个台阶,也不动声色地点明了盛家后宅如今的现状——王氏被孙子绊住了手脚,分身乏术,根本无暇顾及老太太的这些“闲情逸致”;而老太太年事已高,精力有限,多半也只是嘴上说说,未必真有那么大的精力步步紧逼。毕竟,一个已经出嫁、且嫁得风光无限的孙女,和一个需要精心抚育、代表着盛家嫡脉未来的曾孙,孰轻孰重,老太太心里未必没有掂量。

墨兰心念电转,迅速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。老太太的不满需要安抚,不能硬顶,否则落个“不孝”的名声,于自己、于永昌侯府都没好处;但也不能真让母亲林噙霜太过劳神,毕竟她年纪不小了,且当年的事早已尘埃落定,没必要再受这份磋磨。她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理解与一丝为难,语气诚恳:“二嫂嫂也是,总把欢哥儿丢给母亲,母亲年纪也大了,精力哪里吃得消?每日被这孩子缠着,怕是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。佛经的事……既然母亲不得空,老太太又特意提了,总不好置之不理,寒了老太太的心。这样吧,我回头就让人去庄子上传话,让姨娘精心抄写几卷,务必恭敬认真。只是姨娘如今年纪大了,眼神也不比从前,抄写经文费眼费神,怕是抄得慢些,还望老太太莫要怪罪。等抄好了,我亲自送到荣安堂给老太太过目,也算是全了这份孝心。”

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体面地应承了下来,给足了老太太面子;又不着痕迹地点出林噙霜“年迈眼花”的难处,暗示抄经不易,可能耗时长久,为自己争取了转圜的时间;最后一句“亲自送去”,更是显得恭敬有加,态度诚恳,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
如兰听了,眨了眨眼,嘿嘿一笑,也没打算深究其中的门道,只摆了摆手,一副“与我无关”的样子:“你看着办呗,反正该说的话我都带到了。我也就是个传话的,你们这些后宅里的弯弯绕绕,我可不懂,也懒得懂。”她说着,又伸手去拿小几上的糕点,指尖刚碰到一块杏仁酥,便又想起什么似的,补充道,“对了,老太太还说,抄经的纸和墨,得用最好的,不能敷衍了事。说是给祖宗祈福,心诚则灵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
墨兰点点头,记在了心里:“我晓得了,多谢五妹妹特意跑这一趟,还说得这么仔细。”她语气柔和了些,亲自拿起茶壶,给如兰斟了杯温热的碧螺春,茶水清澈,茶香袅袅,“银子也拿了,话也传了,这下可安心了?在我这儿用了午饭再走吧,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,再炖一锅腌笃鲜,我庄子上刚送来的冬笋,脆嫩得很,炖在汤里最是鲜香。”

“这还差不多!”如兰立刻眉开眼笑,方才那点“传话”的严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,脸上满是雀跃,“我可就等着了!对了,还要那道糯米藕,淋上桂花蜜的那种,甜滋滋的才好吃!”

小主,

姐妹俩又说了些家常闲话,从福姐儿的近况说到京里最新的衣饰花样,从华兰伯府的琐事说到王氏被欢哥儿折腾的趣事,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融洽,暖阁里不时传来如兰爽朗的笑声。

这高门大宅,即便嫁出去了,成了别家的主母,那根与娘家相连的线,也从未真正剪断过。它时不时就会被轻轻扯动一下,提醒着你的来处,你的牵绊,以及那些永远无法彻底摆脱的旧人旧事。

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洒在暖阁的地毯上,映出斑驳的光影。墨兰端起茶杯,浅啜一口,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,熨帖了心底的那一丝波澜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日子总要一步步过下去,那些潜藏的暗流,总能找到化解的法子。

送走了欢天喜地、荷包鼓鼓的如兰,墨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,指尖划过眉心,那份因姐妹短暂相聚而生的轻松惬意,很快便被府中日常庶务的千头万绪悄然取代。年关将至,诸事繁杂,采买、祭祀、应酬、分例,桩桩件件都需亲力亲为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尤其是梁晗“外出公干”未归,府中主心骨不在,她这个主母更需将内宅打理得滴水不漏,既要稳住人心,不让下人们生出懈怠之意,也得彰显出即便丈夫不在,她依然能稳稳撑起四房门面的底气与能力。

她略一沉吟,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账册,便吩咐立在一旁的周妈妈:“去将各院的姨娘都请到正厅暖阁来,就说年下了,府里有些节礼要分,还有几件关于守岁、祭祀的事,得与大家商议着定。”

“是,奶奶。”周妈妈应声退下,脚步轻快地去传话。

不多时,姨娘们便三三两两,说说笑笑地来了。如今男主人远在他乡,墨兰又素来手段严明,赏罚分明,既不纵容也不苛待,众人反倒松散了些,聚在一处,倒也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、属于女人家凑堆的热闹。暖阁里顿时充满了各异的脂粉香——有清雅的茉莉香,有浓郁的玫瑰香,还有甜润的桂花香,混合着环佩轻撞的叮当声,以及压低了的嬉笑言语,活色生香。

墨兰端坐于主位的梨花木榻上,身上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绣缠枝莲的软缎袄裙,外罩一件银鼠毛披风,神色温和却不失威仪,眉眼间带着当家主母的沉静从容。她先开口说了几句过年府里的安排:“年三十晚上,依旧在正厅守岁,各院都要派人来当值,伺候茶水点心;大年初一晨起,按规矩给夫人拜年,之后各院自便;初二回门,我会带着孩子们去盛家,你们各自的娘家若有走动,提前报备一声便可。”又安抚道,“今年爷虽不在家,但大家的份例、赏赐都照旧,不会少了谁的,只管安心过年。”

几句套话既点明了规矩,又给足了安抚,接着便让丫鬟捧上几个描金漆盒,一一分发给各位姨娘。盒子打开,里面是统一置办的年礼:一对赤金小耳坠,样式简洁大方,打磨得光亮;一支鎏金点翠簪,翠色鲜亮,簪头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;另有两匹颜色鲜亮的杭绸,一匹是娇嫩的藕荷色,一匹是雅致的月白色,都是时下京中流行的花色。东西不算顶顶贵重,却胜在样式时新,用料实在,是份体面又贴心的赏赐。

姨娘们接过漆盒,指尖触及冰凉的盒面,看到里面精致的物件,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意,纷纷起身福身道谢:“谢奶奶恩典!”“奶奶费心了,这簪子真好看!”不管心里打着什么算盘,面子上得了实惠,总是高兴的。气氛一时更加活络,原本还略带拘谨的笑语,此刻也放开了些。

这时,坐在下首左侧的秋江捧着锦盒,指尖轻轻摩挲着盒内的杭绸,眼珠转了转,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,开口道:“奶奶,眼看着年节将至,咱们府里自是热闹喜庆。只是奴婢想着,大少爷(梁圭锦)那边,如今可是肩挑着两房的担子,顾侯府和咱们永昌侯府,两边的人情往来、祭祀供奉,想必更是繁琐辛苦。咱们这房……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?虽说有大娘子您和二夫人(苏氏)操心这些大事,但咱们做长辈的,略尽一点心意,也是应该的,既显了咱们的礼数,也能让大少爷知道,咱们都记挂着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