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怪梦缠身
清朝乾隆年间,福建侯官县有一户曹家,家境殷实,世代读书。曹家有个儿子名叫曹能始,这年刚满十九岁,生得眉清目秀,天资聪颖,自幼过目不忘,是远近闻名的才子。
可这曹能始有一桩怪事——自打他七岁那年发过一场高烧之后,便时常说起一些稀奇古怪的话,什么“我前世住的那条巷子口有棵大榕树”,什么“我前世的父亲是个卖豆腐的”,家里人只当是小孩子胡说八道,没往心里去。可随着年龄渐长,曹能始非但没有忘记这些“前世”的事,反而记得越来越清楚,甚至能说出前世家中的摆设、邻居的姓名、村里庙宇的方位,件件桩桩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
曹家的老仆人陈伯在曹家伺候了四十多年,见多识广,私下对曹老爷说:“老爷,少爷这情形,不像是胡编乱造的。老奴记得,当年少爷发高烧的时候,请了城南的周郎中来看,周郎中说少爷是撞了邪祟,让去城隍庙烧纸。老奴去烧纸的时候,庙祝老头儿跟我说了一句话,老奴记到现在。”
曹老爷问:“什么话?”
陈伯压低声音:“那庙祝说,你家这孩子,怕是带着前生的账来的,烧纸没用,得找懂行的看。可当时老奴没当回事,如今想起来,那庙祝怕是看出了什么。”
曹老爷半信半疑,但终究是读书人,讲究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,摆摆手说:“陈伯,你是看着他长大的,他小时候淘气,编故事哄人也是有的,别大惊小怪。”
可事情到了曹能始十九岁这一年,就再也瞒不住了。
那年秋天,曹能始参加县试,一举夺了案首,阖家欢喜。可就在放榜的第二天夜里,曹能始做了一场大梦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河边,河水浑黄,翻滚如沸,河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纸钱。河边站着一个女人,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,头发用一块白布包着,背对着他,肩膀一抽一抽地哭。
曹能始在梦中身不由己地走上前去,问道:“大嫂,你哭什么?”
那女人缓缓转过身来——
曹能始吓了一跳。那女人的脸惨白如纸,两只眼睛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眼眶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水。她的嘴一张一合,发出的声音像风吹过枯井:
“你忘了我吗?你忘了我吗?你欠我的命,什么时候还?”
曹能始吓得转身就跑,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怎么跑都跑不动。那女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尖厉——
“你欠我的命!你欠我的命!”
曹能始猛然惊醒,浑身被冷汗浸透,后背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来。他喘着粗气坐起来,发现枕边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,可此时正是盛夏,窗外榕树枝繁叶茂,哪来的枯叶?
他伸手去捡那枯叶,指尖刚一触到,枯叶便化为一撮灰烬,灰烬中隐隐透着一股腥气,像是蛇腥味。
二、前尘旧事
从那天起,曹能始夜夜做同样的梦。那无眼女人每夜都出现在他梦中,离他越来越近,声音越来越凄厉。曹能始被折磨得形销骨立,茶饭不思,眼窝深陷,原本一个翩翩少年,短短半个月就瘦得脱了相。
曹老爷急得团团转,请了城里城外好几个郎中来瞧,都说脉象上没有大毛病,只是惊悸过度,开了安神药吃下去,半点用处没有。
陈伯又说话了:“老爷,这回可不能不信了。少爷这分明是被东西缠上了,得请人来收拾。”
曹老爷叹了口气,点了头。
陈伯办事利索,当天就去了城北的姑姑巷,请来了一位姓胡的师婆。这位胡师婆在侯官县颇有名气,据说是供着武夷山的仙家,能通阴阳、查因果,谁家有个邪祟怪事都找她。
胡师婆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圆脸盘,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,进门之后也不多话,绕着曹能始的卧房转了三圈,又在曹能始的额头、双肩各拍了一下,然后闭上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
念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胡师婆猛地睁开眼,脸色大变,后退两步,指着曹能始说:“你家这孩子,前世欠了一条命债!”
曹老爷忙问:“什么命债?欠了谁的?”
胡师婆脸色凝重,对曹能始说:“你前世是个女子,姓林,名叫林四娘,住在南门外的石井巷,家里是做豆腐的。你十八岁那年嫁给了城南一个杀猪的屠户,婚后三年不孕,婆家嫌弃,丈夫打骂,你心里苦闷,便常去城外的白莲庵烧香求子。”
曹能始听得浑身发抖,因为胡师婆说的这些,与他记忆中“前世”的碎片完全吻合——他确实记得石井巷口的大榕树,记得豆腐坊里的豆腥味,记得那个满手猪油的屠户丈夫,记得白莲庵里慈眉善目的老尼姑。
胡师婆继续说:“有一年春天,你去白莲庵上香回来的路上,在田埂边看到一条蛇。那蛇不大,只有一尺来长,通身青碧,唯独头顶有一点朱红。那蛇蜷在田埂上,受了伤,尾巴被犁铧划破了,鲜血淋淋,动弹不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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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能始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——春日午后,暖风熏人,她提着香篮走在田埂上,看到了那条受伤的小蛇。那小蛇抬起头来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,没有凶光,只有哀求和可怜。
“你前世是个心软的女人,”胡师婆叹了口气,“你看到那蛇可怜,便动了恻隐之心。你从裙子上撕下一块布条,小心翼翼地把蛇的伤口包扎好,又把它捧到田埂下面的草丛里,还从香篮里拿出半个馒头,掰碎了放在它面前。你在那里守了半个时辰,看着那小蛇慢慢缓过来,钻进了草丛深处,你才起身回家。”
曹老爷听得入神,问:“这不是做了好事吗?怎么反倒欠了命债?”
胡师婆摇头:“你听我说完。那条蛇不是普通的蛇,是武夷山一条修炼了三百年的青蛇,已经有了道行,头顶那点朱红就是它内丹的显化。它那年在田埂上受伤,是因为渡劫失败,正是最虚弱的时候。你救了它,它心里感激,记着你的恩情。后来它又修炼了一百多年,终于化了形,变成了一个女子,名叫碧姑。”
“碧姑化形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来报答你的恩情。她打听到你的下落,可你那时候已经死了——你前世命苦,二十八岁那年得了痨病,咳血而死,死后投胎,便是如今的曹能始。”
胡师婆顿了顿,看向曹能始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碧姑找不到你,心里放不下这段恩情,便在阴司里花了大力气打听你的去向。她找到了判官,查了生死簿,知道你已经投胎转世,成了曹家的少爷。她本想来找你,以姐妹相称,护你一世平安,也算是还了当年的救命之恩。”
“可问题是——”
胡师婆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,“碧姑在阴司打听你的时候,被一个东西盯上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曹老爷紧张地问。
“你前世那个屠户丈夫,”胡师婆说,“他叫刘黑七,是个粗鄙凶横的人。你前世死后,他也死了,死后下了阴司,因为他生前杀生太多、性情暴戾,被罚入了畜生道,投胎成了一条蟒蛇。可他投胎之前,在阴司里听说了碧姑在打听你的事,他便留了心眼,也跟着打听到了你的去向。”
“刘黑七投胎成蟒蛇之后,修炼得很快,因为他前世杀生的戾气反而成了他修行的助力,短短几十年就有了气候,盘踞在闽江下游的深潭里,当地人都叫它‘黑龙’。它一直记着前世的仇——它觉得你前世不能生育、让他绝后,是欠了他的,它要找你讨债。”
“而碧姑也来找你报恩。一报一讨,两条蛇,一个报恩,一个报仇,都奔着你来了。”
曹能始听得冷汗涔涔,颤声问:“那我梦里那个无眼女人……是碧姑还是刘黑七?”
胡师婆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都不是。那个无眼女人,是碧姑的尸身。”
曹能始大惊:“什么?碧姑死了?”
胡师婆点头:“刘黑七先一步找到了碧姑。它知道碧姑要来护你,便在半路上截住了她。两条蛇斗了一场,碧姑修炼四百年,刘黑七只修炼了几十年,本不是碧姑的对手。可刘黑七阴险歹毒,它趁着碧姑渡月华修炼的时候,偷袭了她,一口咬碎了碧姑的头颅,吞了她的内丹。”
“碧姑死前,用尽最后的法力,把一缕怨念送到了你的梦中。那无眼女人就是碧姑——她的眼睛被刘黑七咬碎了,所以她只能用空洞的眼眶看着你,提醒你:恩人,小心,那条蛇来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曹能始坐在床边,双手攥着被角,指节发白,眼眶通红。
“碧姑……是为了护我而死的?”他的声音哽咽了。
胡师婆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。
三、蛇踪初现
胡师婆走后,曹家上下如临大敌。曹老爷虽然半信半疑,但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模样,也不敢再说什么“子不语”的话了。他按照胡师婆的吩咐,去城南的关帝庙请了一副开过光的铜镜,挂在曹能始的卧房门楣上;又去城隍庙烧了三十六刀黄纸,求城隍爷保佑。
可这些都没用。
当天夜里,曹能始又做梦了。这次梦里没有无眼女人,而是一条巨大的黑蛇。
那黑蛇足有丈许来长,水桶般粗,通身漆黑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,两只眼睛像两盏绿灯笼,竖瞳中满是怨毒。它盘踞在一片荒滩上,高高昂起头颅,吐着猩红的信子,发出嘶嘶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