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头上裹着厚厚白布的总旗动了动干裂的嘴唇,第一个打破了死寂。
“大人,高度……高度是个大问题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帐顶,两眼发直。
“咱们一开始为了投得准,飞得太低了。”
“建奴的床弩不是吃素的,那玩意儿的劲儿大。天上没遮没挡,孔明球速度又慢!根本没处躲。”
旁边的驾驶兵赵六接过了话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后来……后来试着拉高了。”
“可一到三百步往上,天上的风就更大了,而且乱吹!”
“咱们扔下去的火油罐子,明明瞄准的是豪格的大纛,可风一刮,直接飘出半里地,砸进民房里去了。”
“从上面往下看,啥都看不清,只能凭感觉瞎扔,乱得很。
这是个死结。
低了是靶子,高了是瞎子。
“还有爬升!”
另一个年轻的士卒举起一双满是燎泡、几乎没有完好皮肤的手,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。
“太慢了!爬得太慢了!”
“我看到那床弩的弩箭对着我飞过来,我想拉高,我拼了命地踩那个喷油的阀门!”
“火是大了,可那球……那球起来得慢啊!”
他忽然顿住,失了神。
“而且……火太大,会烧到球皮。”
“我亲眼看着……隔壁那组的王大头他们,球囊自己着了火……”
“就那么一下,连人带筐,变成了一个大火球……”
陈默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疾书,力道之大,笔尖几次划破了粗糙的纸面。
这里面的每一句话,都是用一条人命写下的。
“要是……要是能快点上去就好了。”
那年轻士卒低下头,双手抱着膝盖,把脸深深埋了进去,肩膀剧烈地抽动。
“能快。”
一个闷闷的声音,从最阴暗的角落里传来。
众人齐齐转头。
是孙二狗。
他就缩在那里。
孙二狗抬起头,脸上挂着两道被泪水冲开的黑灰印子,那模样,滑稽又让人心碎。
“我和大山哥……当时就在李四哥他们后头。”
提到李四,帐里静了下来。
那是第一个冲进城内,也是死得最壮烈的一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