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采婚使至,仪制初定

双方依礼揖让,卢多逊走在左侧,曹彬走在右侧,二人并肩向府内走去。身后的属官和内侍按品级依次跟随,曹璨、曹珝则跟在曹彬身后,步伐整齐,不敢有半点逾越。穿过影壁时,卢多逊特意看了一眼香案上的布置,见红烛高燃,檀香袅袅,果品新鲜,显然是用了心的,心中对曹彬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—— 此人不仅谨慎,更懂礼仪,难怪能得太后和宋王殿下的信重。

正厅之内,早已布置得庄严肃穆。厅内的梁柱上临时缠了红绸,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地毯上绣着暗纹麒麟,是曹彬平蜀时朝廷赏赐的贡品。正厅中央设着香案,比府门前的更为高大,香案后挂着一幅《太祖南巡图》,是宫廷画师所绘,彰显着曹家的恩宠。香案两侧各摆着六张梨花木椅,左侧为上首,是卢多逊及其属官的座位;右侧为下首,是曹彬父子及属官的座位,每张椅子上都铺着厚厚的锦垫,垫面上绣着团花图案。

待众人按位次落座,内侍将金节和旌册置于香案左侧的鎏金架上,金节上的琉璃珠在烛火下折射出五彩光芒,映得整个正厅都添了几分庄重。礼部主事上前一步,高声唱喏:“采择礼,始 ——”

卢多逊起身,整理了一下紫袍的衣襟,从内侍手中接过旌册,缓步走到香案之前。他转过身,面朝北向站立 —— 那是皇宫的方向,代表着对皇权的敬畏。曹彬连忙率领曹璨、曹珝及府中属官起身,亦面朝北向,垂手侍立,整个正厅内瞬间鸦雀无声,只听得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
“门下:咨尔薛国公、枢密副使、柱国曹彬!” 卢多逊的声音陡然提高,清朗而持重,在正厅内回荡,“功崇业广,德懋行醇。平蜀之役,亲率王师,秋毫无犯,西川百姓感其仁;戍边之时,整军经武,敌寇远遁,北疆士民赖其安。尔之勋绩,载于竹帛;尔之德望,播于朝野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躬身侍立的曹彬,见其身姿微躬,头颅低垂,神色恭谨,继续朗声宣道:“永宁公主,乃故镇国大将军刘遇之遗孤,太后抚育成人,性行温良,淑慎端方,娴于礼义,敏于诗画。今朕承天应命,以公主下降于尔,永缔国姻,以彰尔功,以慰尔劳。特遣参知政事卢多逊持节行采择礼,咨尔曹彬,尔其钦承!”

宣诏完毕,卢多逊将旌册放回鎏金架上,转身面向曹彬。曹彬率领众人双膝跪地,北向叩首,声音整齐而洪亮:“臣曹彬,叩谢陛下、太后天恩!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
三次叩首之后,众人才依次起身。曹彬的额角因叩首而微微泛红,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重新落座时,目光与卢多逊相接,二人皆微微颔首,这一轮礼仪,算是圆满完成。

小主,

按宋代尚公主的礼仪规制,采择礼的核心环节是 “问名”—— 即采婚使代表皇家询问男家是否愿意接纳公主,虽说是走流程,却也是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。卢多逊端起桌上的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茶汤是曹府特意准备的阳羡雪芽,汤色清澈,香气馥郁,显然是上等好茶。他放下茶盏,含笑看向曹彬,依礼问道:“曹公,皇家永宁公主,温良恭俭,淑慎性成,娴习《女诫》《内则》,通晓琴棋书画。今奉太后与陛下旨意,欲将公主下降贵府,与曹公永结秦晋之好,不知曹公之意若何?”

这话看似寻常,实则暗藏玄机。卢多逊特意强调公主 “娴习《女诫》”,既是抬举公主,也是在暗示曹彬 —— 公主虽为金枝玉叶,却恪守妇道,不会干预家事,让他不必担心 “帝女骄横” 的问题;而 “不知曹公之意若何” 的问法,也给了曹彬表达态度的空间,若是曹彬稍有迟疑,便会落下 “不敬皇家” 的口实。

曹彬心中了然,起身拱手,腰弯得恰到好处,既显恭敬又不失身份:“卢参政所言极是。公主金枝玉叶,乃天之骄女,不仅容貌端丽,更兼品德高尚。今蒙陛下与太后垂爱,许配微臣,实乃旷世恩典,臣阖府上下,感激涕零,岂有不愿之理?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诚恳:“只是微臣年近不惑,已是续弦,而公主正值妙龄,初嫁之身。微臣唯恐年岁相差悬殊,委屈了公主;又恐府中事务繁杂,让公主费心;更恐日后稍有不慎,有负陛下与太后的信重。每念及此,便觉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”

这番话回答得滴水不漏 —— 既表达了对婚事的感激与愿意,又以 “年岁悬殊”“续弦身份” 为由表达谦逊,既抬高了公主,又彰显了自己的谨慎,让卢多逊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卢多逊见曹彬应对沉稳,丝毫不露破绽,心中对其评价又高了一层。他知道,眼前这人绝非寻常武夫,心机深沉,立场坚定,想要轻易拉拢恐怕不易。他便不再多言,转而招手示意礼部主事上前,将早已拟定好的婚仪流程册子递给曹彬:“曹公,按制,采择礼之后,需依次行纳采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四礼,腊月廿八为吉日,太后与陛下已初步拟定为婚期。这是礼部拟定的流程册子,您看看是否有需调整之处。”

曹彬接过册子,只见册子是杏黄色绫缎封皮,内页用小楷恭录着各礼仪的时间、流程、参与人员及物品清单。他快速翻阅着,目光落在 “纳征” 环节的嫁妆清单上 —— 真珠九翚四凤冠一顶、翟衣一副、真珠玉佩一副、金革带一条,还有田产、宅邸、奴仆等,规格之高,远超一般公主的嫁妆,显然是太后特意吩咐的。

“礼仪流程周全详尽,嫁妆规格更是隆厚,臣感激不尽。” 曹彬将册子递给身旁的曹珝,“就按礼部拟定的执行,若有需协调之处,让管家与礼部主事对接即可。”

卢多逊点头笑道:“如此甚好。纳采礼定在腊月十八,将由宗正寺卿主持;纳吉礼定在腊月二十,需曹公提供三代名讳、官职,由礼部录入婚书;纳征礼定在腊月廿三,太后特意吩咐,公主嫁妆由内侍省亲自押送;请期礼与纳征礼合并,一并完成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这些流程,宗正寺与礼部都会全力操办,曹公只需安排府中之人配合即可。”
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,双方就具体细节展开商议。从纳采礼所需的大雁(以雁为礼,取 “忠贞不渝” 之意),到纳吉礼的婚书书写格式;从纳征礼的嫁妆接收流程,到婚期当日的亲迎路线,每一个环节都讨论得细致入微。礼部主事手持纸笔,将商议结果一一记录在案,确保万无一失。

日近正午,仪式与商议皆已完毕。卢多逊起身告辞,曹彬连忙起身挽留:“卢参政,已近午时,寒舍已备下薄宴,还请留下用膳。”

卢多逊笑着摆手:“曹公盛情,多逊心领。只是政事堂还有要务处理,且采择礼完成后需即刻回禀太后与陛下,不便久留。他日婚期之时,再与曹公痛饮三杯。”

曹彬不再强求,亲自将卢多逊送至府门之外。此时的仪仗队已重新排列整齐,内侍捧着金节和旌册站在最前列,骑兵们已翻身上马,只待卢多逊启程。

卢多逊翻身上马,正要下令出发,忽然想起什么,翻身下马,走到曹彬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曹公,有句话多逊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曹彬心中一动,亦低声回应:“卢参政但说无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