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大…秦……”
玉树的声音,沙哑、微弱,如同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,却带着一种穿透千年尘埃的、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凉。那两个字,不是归乡的欣喜,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更像是……一块冰冷的墓碑,重重砸在了这片被血与火反复蹂躏的焦土之上。
阮桀的心,被这声叹息狠狠揪紧。他顺着玉树茫然的目光望去。
断壁残垣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,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穹。焦黑的木料在尚未熄灭的火堆里发出垂死的噼啪声。冰冷的泥地上,凝固的暗红与新鲜的猩红交织,绘就着地狱的图卷。残缺的尸骸保持着临死前最痛苦的姿态,被寒风吹得僵直。青铜的戈矛、断裂的剑刃散落其间,锈迹斑斑的锋刃上,犹自挂着暗红的碎肉。成群的乌鸦如同披着丧服的死神仆从,聒噪着,扑棱着翅膀,从一具倒伏的尸身上撕扯下血肉模糊的碎块,暗红的血滴溅落在灰白的骨头上,触目惊心。空气中,浓得化不开的血腥、焦糊、腐烂的恶臭,混合着一种古老尘土和草木灰烬的呛人气息,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、属于战场的独特死亡味道。
这里,就是玉树拼尽性命、燃尽最后一丝魂灵也要回来的“大秦”?
一股冰冷的寒意,比这呜咽的寒风更加刺骨,瞬间攫住了阮桀。他猛地打了个寒颤,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。不是因为冷——虽然寒风的确如同裹着冰渣的刀子,刮过他单薄的、早已被血泥浸透的现代T恤,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——而是因为眼前这幅赤裸裸的、超乎他所有想象的死亡画卷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与恐惧!
他不是没在历史课本上看过关于古代战争惨烈的描述,不是没在影视剧里见过千军万马的厮杀。但那些,都是隔着一层屏幕、一层纸张的遥远想象。当真实的、散发着浓烈尸臭和血腥味的战场废墟毫无缓冲地砸在他眼前时,那种视觉、嗅觉、触觉带来的全方位冲击,是任何描述都无法企及的!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他猛地捂住嘴,强忍着呕吐的欲望,冷汗瞬间浸透了冰冷的后背。
“玉…玉树…”阮桀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些令人作呕的尸骸上移开,重新聚焦到墙根下那个蜷缩的身影上。她回来了!排斥消失了!这是唯一的好消息!“你…你怎么样?伤口…还疼吗?”
玉树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依旧茫然地、空洞地扫视着这片炼狱般的焦土。墨色的瞳孔深处,那穿越时空终于落地的疲惫感,正被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虚无的冰冷所取代。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,没有回到故土的激动,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。仿佛她燃烧生命所换来的,并非归途,而是更深的绝望。
“冷……”终于,她极其轻微地、如同梦呓般吐出一个字。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牙齿磕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,裸露在破烂深衣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失血过多加上寒风的侵袭,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。
阮桀猛地回过神!对!冷!这鬼地方寒风刺骨!他下意识地就想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,手伸到一半才猛然想起,自己身上只有一件破烂单衣,而且早已湿透冰冷。他环顾四周,除了焦黑的木炭和冰冷的尸体,只有被血浸透的泥浆!
怎么办?!他心急如焚!玉树刚脱离时空排斥的死亡威胁,难道要活活冻死在这鬼地方?!
目光扫过不远处一具俯趴着的尸体。那尸体穿着相对完整的、厚实的深褐色麻布短褐(平民或士兵的常服),外面还套着一件破烂的、沾满血污的羊皮坎肩。
“对…对不起…借…借用一下…”阮桀对着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,声音干涩地低语了一句,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负罪感。他强忍着巨大的不适和恐惧,颤抖着手,咬着牙,用力将那件还算厚实的羊皮坎肩从那具僵硬的尸体上扒了下来。羊皮上沾满了暗红的血块和泥浆,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和尸臭,但此刻,这却是唯一能保暖的东西!
他不敢多看那尸体一眼,几乎是闭着眼,将带着冰冷尸气和浓重血腥的羊皮坎肩,小心翼翼地裹在了玉树瑟瑟发抖的身体上。
“呃……”羊皮上冰冷的触感和刺鼻的气味让玉树的身体猛地一僵,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。但她并没有抗拒。那深入骨髓的寒意,让她本能地汲取着这唯一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,下意识地将身体更深地蜷缩进那带着死亡气息的羊皮里。墨色的眼眸微微闭起,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。
看着她虚弱到极点的模样,阮桀的心沉到了谷底。排斥虽然解除,但她的伤势丝毫没有好转!左肩那个巨大的豁口,皮肉依旧可怕地翻卷着,虽然不再有那诡异的青黑色崩坏,但暗红色的血肉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,边缘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。失血过多让她的脸色惨白如纸,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更可怕的是,阮桀注意到她肩头伤口周围的皮肤温度低得吓人,甚至开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——这是严重冻伤坏死的征兆!失温加上重伤,随时可能夺走她刚刚捡回来的生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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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行…得找地方…生火…处理伤口…”阮桀焦急地环顾这片死寂的废墟。远处还有几处未熄灭的火堆在幽幽燃烧,但距离太远,而且火光会暴露他们的位置!天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散兵游勇或者野兽?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周围可以利用的地形。
不远处,一堵相对完整的夯土断墙后面,似乎有一个被倒塌的房梁和土坯半掩着的凹陷。那里背风,相对隐蔽!
“玉树,坚持住!我们去那边!”阮桀低声说着,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散落的兵器和尸体,再次将玉树冰冷僵硬的身体抱起。她的体重轻得惊人,像一捆没有生命的枯柴。阮桀咬紧牙关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冰冷的血泥地里跋涉,每一步都踩在死亡和未知的恐惧之上。
终于,他将玉树安置在那个背风的凹陷处。这里果然避开了大部分寒风,地面上还散落着一些相对干燥的茅草和碎木屑。阮桀立刻开始收集附近所有能找到的可燃物——焦黑的木炭、干燥的茅草、断裂的细小木椽。他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方式(从生存纪录片里学来的皮毛),双手疯狂地搓动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,在干燥的引火绒上拼命摩擦。
汗水混合着泥浆从他额角淌下,手掌很快被粗糙的木棍磨破,火辣辣地疼。失败了一次,两次……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放弃的时候,一缕微弱的、带着呛人青烟的橘红色火苗,终于从引火绒中颤巍巍地升起!
“着了!”阮桀激动得差点喊出来,他强压着狂跳的心脏,如同呵护最珍贵的宝物,小心翼翼地用干燥的茅草和细小的碎木屑引燃,再将几块焦黑的木炭架了上去。橘红色的火焰渐渐稳定,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和热量,驱散了小范围内令人绝望的黑暗与寒意。
火光映照着玉树苍白灰败的脸。她蜷缩在肮脏的羊皮坎肩里,身体依旧在轻微地颤抖,但靠近火堆后,那濒死般的剧烈抖动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。紧闭的眼皮下,眼珠在快速地转动,眉头紧锁,嘴唇无声地开合着,似乎在经历着极其痛苦的梦境。
阮桀顾不上休息,立刻撕下自己T恤上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(早已被血泥染得看不出原色),用随身携带的、仅剩的半瓶矿泉水(瓶身已经瘪了,水也只剩一小半)小心地浸湿,开始清理玉树肩头那个恐怖的伤口。
冰冷的布条接触到翻卷的皮肉,玉树的身体猛地一颤,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,却没有醒来,依旧深陷在梦魇之中。
阮桀的心揪紧了。伤口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。虽然没有再出现时空排斥的诡异崩坏,但失血过多和暴露在恶劣环境中太久,伤口边缘的组织已经开始坏死,呈现出灰白色和暗紫色。深可见骨的豁口里,混杂着污泥和凝固的血块。如果不尽快处理,感染和坏死会要了她的命!
他清理掉表面的污物,看着那狰狞的伤口,束手无策。没有药!没有针线!什么都没有!在这个医疗条件约等于零的蛮荒时代,这样的重伤几乎等同于死亡宣判!
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再次将阮桀淹没。他看着火光下玉树那毫无血色的脸,看着她肩头那个象征着死亡的伤口,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。他带她回来了,回到了她的时代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亡吗?
“不…不能这样…”阮桀死死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这刺痛感,却如同黑暗中闪过的一道微光,瞬间击中了他混乱的思绪!
伤口…血…符文…穿越!
昨夜在教室的急救!刚才在垃圾堆的血祭穿越!她的血,似乎蕴含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!那能引动古籍信息、能开启时空之门的血!那血里流淌的,是否就是她曾经提到过的…“气”?那种属于先秦炼气士的、神秘的生命能量?!
如果…如果她的血真的拥有这种力量…那是否也能…用来疗伤?!
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,瞬间点燃了阮桀眼中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!他猛地看向玉树肩头那依旧在缓慢渗血的伤口!那是她力量的源泉?还是死亡的象征?
“玉树!玉树!醒醒!”阮桀用力摇晃着玉树冰冷的肩膀,声音嘶哑而急切,“告诉我!怎么用你的‘气’?怎么疗伤?你的血…你的气…怎么用?!”
玉树被他剧烈的摇晃惊醒,墨色的眼眸极其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。瞳孔涣散,充满了梦魇残留的痛苦和茫然。她似乎没听懂阮桀在说什么,只是下意识地、极其微弱地重复着梦中的呓语:“阿兄…峣关…冷…杀…”
“气!玉树!引导你的气!疗伤!”阮桀指着她肩头恐怖的伤口,声音因为焦急而近乎咆哮,“像你在教室那样!像你开启‘门’那样!用你的力量!救你自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