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1章 黄皮怪

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,关外雪大。

抚顺城东七十里,有个靠山屯。屯子不大,三五十户人家,都姓王。那年腊月十三,夜里起了白毛风,雪片子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削。王老憨家的土坯房被雪压塌了半间,好在人没事,就是炕上躺着的病老娘差点没吓背过气去。

王老憨是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,三十出头,长得膀大腰圆,就是脑子慢半拍。他爹死得早,守着个病老娘过活,穷得叮当响,三十了还说不上媳妇。村里人都叫他“憨子”,他也不恼,谁叫都答应。

房子塌了没法住,王老憨只好背着老娘,踩着齐膝深的雪,往村东头的破土地庙去凑合一宿。土地庙不大,早年间还有人供,这些年兵荒马乱的,香火断了,庙里就剩个缺了半边脸的泥胎土地爷,香案上落满了灰。

王老憨把老娘安顿在香案底下,拢了把干草铺上,又寻摸了几根断木橛子,在庙当中生起一堆火。火苗子蹿起来,暖意散开,老娘这才缓过一口气,咳了两声,哑着嗓子说:“憨子,明儿个找你二叔,帮衬着把房子拾掇拾掇,眼瞅着过年了,不能总窝在这儿。”

王老憨嗯了一声,往火里添了根柴。

外头风呜呜地叫,雪粒子打在破门板上,噼啪响。老娘身子骨弱,烤了会儿火就迷糊着了。王老憨不敢睡,怕火灭了冻着老娘,就那么直愣愣坐着,盯着火苗子出神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风停了。

一下子静下来,静得瘆人。王老憨竖起耳朵听,外头一点声儿没有,连树枝子被雪压断的咔嚓声都没有。他正纳闷,忽然听见庙后头有人说话。

是个男人的声音,瓮声瓮气的:“老胡,你往东,我往西,天亮前在这儿碰头,可别忘了。”

又一个声音,尖细些,像捏着嗓子:“忘不了,老黄你慢着点,那小子精着呢。”

王老憨心里咯噔一下,这么晚了,荒郊野外的,谁在外头说话?他站起身,蹑手蹑脚走到庙门口,从门缝往外瞅。
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,雪地里明晃晃的。月光底下,站着两个“人”——说人吧,又不全像。一个穿着灰布棉袍,佝偻着背,脸上皱皱巴巴,看不出年纪;另一个穿着黄褐色的皮褂子,个子矮些,尖嘴猴腮,两撇小胡子一翘一翘的。

穿灰袍的那个往东走了,脚步轻飘飘的,踩在雪上一点印子没有。穿黄皮褂子的那个往西走,路过土地庙的时候,忽然停下脚,扭过脸来,直直朝门缝里看过来。

王老憨吓得一缩脖,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
外头那人笑了,笑声尖细,跟刚才那个“尖细的声音”一模一样:“里头那个,出来。”

王老憨腿肚子转筋,想跑,腿不听使唤。那声音又说:“出来,有你的好事。”

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王老憨把门拉开了。

月光底下,那穿黄皮褂子的就站在三步开外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这一近看,王老憨差点没背过气去——那哪是人脸啊,黄毛茸茸的,尖嘴,小眼,两撇胡,分明是个成了精的黄皮子!

王老憨扑通就跪下了,磕头如捣蒜:“大仙饶命!大仙饶命!”

那黄皮子精也不恼,反而笑得更大声了:“起来起来,俺不害你。俺问你,你看俺像啥?”

王老憨哆哆嗦抬头,黄皮子精正盯着他,两只小眼亮得瘆人。他忽然想起来,小时候听老人讲过,黄皮子修炼到一定年头,要找人“讨封”——就是问人它像什么。如果说它像人,它就能修成人形;如果说它像神,它就能得道成仙。可这话得说对了,说错了,讨封的人要倒霉,轻则大病一场,重则家破人亡。

王老憨脑子慢,这会儿更转不动了。他看着那黄皮子精,黄皮子精也看着他。月光底下,那黄毛茸茸的脸一会儿像是人脸,一会儿又不像,晃得人眼晕。

“你看俺像啥?”黄皮子精又问了一遍。

王老憨张了张嘴,鬼使神差地蹦出一句:“我看你……像俺爹。”

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这不是骂人吗?人家是黄大仙,自己说人家像爹,这不是找不自在吗?

谁知那黄皮子精愣了一下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笑够了,伸手在王老憨肩膀上拍了一下:“行,你小子有缘。俺老黄修行一百三十七年,头一回听人这么说。俺问你,你爹咋死的?”

王老憨老实巴交答:“前年冬天,上山打柴,摔沟里了。”

黄皮子精点点头:“那俺给你当干爹,中不中?”

王老憨傻眼了。

打那以后,王老憨就多了个“干爹”。

这干爹不是人,是黄皮子精,自称姓黄,排行老三,让王老憨喊他“黄三爷”。黄三爷也不住他家,隔三差五夜里来,有时在庙里,有时在山根底下,有时走着走着就从路边蹿出来,吓得王老憨一激灵。

黄三爷教他本事。

头一样,是看事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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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老憨脑子慢,可心眼实诚。黄三爷让他往东他不往西,让他撵狗他不撵鸡。黄三爷说:“你这样的,心眼实,学本事慢,可学成了就忘不了。那些机灵鬼,今天学明天扔,顶啥用?”

头一桩事儿,是村西头老王家的牛丢了。老王家三口人,当家的前年死了,剩下寡妇带着个半大小子,就指望着那头牛耕地。牛丢了,寡妇哭得死去活来。王老憨去帮着找,找了半天没找着。正犯愁呢,黄三爷从草垛后头探出脑袋:“憨子,往东走,三里外老林子边上,有个枯井,牛掉里头了。”

王老憨将信将疑,跑去一看,果然。

老王家寡妇千恩万谢,非要给钱。王老憨不要,寡妇过意不去,硬塞给他一篮子鸡蛋。王老憨拿回家,老娘看着鸡蛋直抹泪:“憨子,你这是遇上贵人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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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桩事儿,是村东头刘二麻子家的媳妇怀不上孩子。刘二麻子娶媳妇三年了,肚子没动静,两口子急得嘴上起泡。王老憨去刘家串门,黄三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蹲在墙头上冲他挤眼:“憨子,他家灶王爷跟前那个香炉,底下压着东西呢。”

王老憨趁人不注意,把香炉挪开一看,底下压着个纸人,上头扎着绣花针。刘二麻子媳妇一看就哭了,说那是她婆婆干的,嫌她生不出儿子,使邪法压她。刘二麻子气得脸都青了,把纸人烧了,又去找他娘吵了一架。转过年来,刘二麻子媳妇就怀上了,生了个大胖小子。

第三桩事儿,是村南头老赵家闹邪。老赵家的闺女十七了,忽然疯疯癫癫的,见人就咬,嘴里胡说八道,说什么“我是你祖宗”“这家产有我的份”。老赵家请了跳大神的,不管用;请了道士,也不管用。王老憨去看了,黄三爷附在他耳边说:“这丫头身上有个老鬼,是赵家上辈子的老姑奶奶,年轻时候被家里逼着嫁人,跳井死的,心里有怨气。你跟她说,往后逢年过节给她烧纸上供,她就走了。”

王老憨照实说了。那疯丫头愣了愣,忽然嚎啕大哭,哭完了,一头栽倒,醒了之后啥也不记得了。

一来二去,王老憨名声就传出去了。方圆几十里都知道靠山屯出了个“王半仙”,别看人憨,看事儿可准。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,有问丢失东西的,有问婚丧嫁娶的,有问走失人口的,也有问阴宅阳宅的。王老憨也不拿架子,谁来都管,管完了也不收钱,给点粮食就接着,不给也不恼。

有人问他:“王半仙,你这本事跟谁学的?”

王老憨憨憨一笑:“俺干爹教的。”

“你干爹是谁?”

“黄三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