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七年,华北腹地李家屯。
李三姑提着半篮子鸡蛋,急匆匆走在土路上。她娘家在三十里外的王家铺,今早捎信来说母亲病重,几个郎中都摇头。李三姑咬着牙,决定去请一个人——屯东头的马二奶奶。
马二奶奶是屯里有名的“出马仙”。东北那场大迁徙后,不少关外人带着“保家仙”南下来到华北,马二奶奶家供奉的胡家仙就是其中之一。传言她年轻时得了一场大病,昏睡三天后突然开口说起了关外腔,从此便能请仙家附体,看病、问事、破邪祟,无不灵验。
李三姑本不信这些,可母亲的病来得蹊跷——半月前还好好的,突然就卧床不起,整日胡言乱语,说什么“山里有东西跟着她”。几个郎中都说是癔症,开了安神药却不见效。
马二奶奶家在屯子最东头,三间土坯房,院门常年虚掩。李三姑推门进去,院子里干干净净,西南角有个小神龛,供着块红布盖着的牌位。
“二奶奶在家吗?”李三姑轻声唤道。
屋里传出个苍老的声音:“进来吧,知道你要来。”
李三姑心里一惊,提着篮子进了堂屋。屋里昏暗,八仙桌上供着香炉,烟气缭绕。马二奶奶坐在炕沿上,一身靛蓝布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看上去六十来岁,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
“是为王家铺你娘的事吧?”马二奶奶没抬眼,手里捻着一串珠子。
李三姑扑通跪下了:“二奶奶,求您救救俺娘!郎中都说没治了,可俺娘才五十三啊……”
马二奶奶叹了口气:“你娘是撞了不该撞的东西。那东西跟她回了家,缠着不放。要请仙家出面,得备三牲供品、三尺红布、七盏油灯。还有——”她抬眼盯着李三姑,“得你亲自去把你娘接来,今晚子时,我开坛请仙。”
李三姑连连磕头:“都听您的,都听您的!”
当天傍晚,李三姑借了辆驴车,把奄奄一息的母亲王婆子拉到了李家屯。王婆子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嘴里不住念叨:“别过来……别过来……山里冷……”
马二奶奶让把王婆子安置在西屋炕上,自己在堂屋布置起来。八仙桌搬到正中,铺上红布,摆上猪头、公鸡、鲤鱼三牲。七盏油灯按北斗七星方位摆放,灯油里掺了朱砂。香炉里插了三炷高香,烟气笔直向上。
屯里人听说马二奶奶要开坛,不少人都聚在院外探头探脑。有信的,有不信的,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。
子时将至,马二奶奶换上一身红袍,头上插了三根孔雀翎。她让李三姑跪在香案前,自己则盘腿坐在蒲团上,闭目凝神。
院外忽然刮起一阵怪风,明明是夏夜,却冷得人打哆嗦。树上栖息的乌鸦呱呱惊飞,狗也不叫了,整个屯子静得可怕。
马二奶奶开始浑身发抖,越抖越厉害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突然,她猛地睁开眼——那双眼睛在油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瞳孔细长如猫。
“本仙乃长白山胡三太爷座下胡翠花!”一个尖锐的女声从马二奶奶喉咙里发出,与她平时的声音判若两人,“何人请本仙下界?”
李三姑吓得浑身哆嗦,伏在地上不敢抬头:“是、是民女李三姑,请仙家救我母亲!”
“胡翠花”冷哼一声,起身在堂屋里踱步,动作轻盈得不似老人。她走到西屋门口,朝里看了一眼,厉声道:“好个不长眼的山魈!敢跟人回家,真当我胡家仙是摆设?”
屋里传来王婆子惊恐的尖叫。
“胡翠花”转身回到香案前,抓起一把香灰撒向空中。香灰不落,竟在空中凝聚成个模糊的人形。“本仙在此,还不现身!”
油灯火焰猛然蹿高,屋里温度骤降。西屋炕上,王婆子直挺挺坐起来,眼睛翻白,嘴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笑。
院外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想跑,腿却像灌了铅。
“胡翠花”抓起供桌上的铜铃,一阵疾摇,口中念念有词。突然,她将一枚铜钱塞进嘴里,咀嚼几下,“噗”地吐向西屋。铜钱在空中化作一道金光,正打在王婆子额头上。
王婆子惨叫一声,从嘴里吐出一团黑气。黑气落地,竟是个三尺来高的黑影,似人非人,手脚细长。
“山野精怪,也敢害人!”“胡翠花”厉喝一声,袖中飞出七根红线,如灵蛇般缠向黑影。
黑影左冲右突,却被红线越缠越紧,发出婴儿般的啼哭。油灯火焰忽明忽暗,堂屋里光影交错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缠斗约莫一炷香功夫,“胡翠花”突然咬破中指,凌空画了个符。血符在空中凝而不散,缓缓压向黑影。
“今日废你百年道行,逐回深山!若再敢踏入人境,定叫你魂飞魄散!”
血符落在黑影身上,黑影惨叫一声,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。
几乎同时,马二奶奶身子一软,瘫倒在地。油灯恢复正常,温度回升,院外风声也停了。
李三姑慌忙上前扶起马二奶奶,只见她面色苍白,浑身被汗浸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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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屋传来王婆子微弱的声音:“水……给我口水……”
李三姑冲进屋,见母亲眼神清明,虽然虚弱,但显然已恢复正常。
马二奶奶被扶到炕上休息,半晌才缓过来,声音又变回原来的苍老:“那东西走了。你娘是在山上拾柴时惊扰了修行的山魈,被跟了回来。山魈以吸食人的精气为生,再晚三天,你娘就没救了。”
李三姑千恩万谢,把一篮子鸡蛋和凑来的两块大洋塞给马二奶奶。马二奶奶只收了鸡蛋,大洋推了回去:“仙家积德,不收钱财。你若真要谢,逢年过节给胡三太爷上柱香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