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他带着盏气死风灯,揣了块干粮,又来到庙里。天色渐暗,他点亮灯,坐在神像前的破蒲团上,拿出《聊斋志异》翻看。不知过了多久,忽然一阵阴风吹过,灯灭了。
赵瞎子心里一紧,正要摸火柴,却见神像后透出一点微光。那光青幽幽的,越来越亮,渐渐映出一个人影来——黑脸长须,赤发獠牙,右手执笔,左手托斗,脚下踩着只鳌鱼,与朱老歪描述的一模一样!
赵瞎子屏住呼吸,看着那“掌灯仙”缓缓走近。距离他三步远时,仙人停下了,举起了手中的笔。
就在这时,神座下那个窟窿里,白天见过的那条大蛇突然钻了出来,挡在赵瞎子身前,昂首对着仙人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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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人低头看着大蛇,似乎说了句什么,但赵瞎子听不清。大蛇不退不让,依旧挡在那里。僵持了片刻,仙人叹了口气,身影渐渐淡去,青光也随之熄灭。
庙里重归黑暗。赵瞎子愣在当场,直到大蛇游到他脚边,用头顶了顶他的小腿,他才回过神来。借着月光,他看见大蛇头顶的金斑在微微发亮。
“你……救了我?”赵瞎子颤声问。
大蛇点了点头,然后游回神座下,不见了。
赵瞎子连滚爬爬地回了屯子,大病一场。昏睡了三天三夜,高烧不退,嘴里胡言乱语,说的都是些之乎者也的古文。朱老歪请了屯子里的萨满奶奶来看,萨满奶奶又是跳神又是烧符,最后摇摇头说:“他这是冲撞了掌灯仙,魂儿被勾走了一缕。能不能回来,看造化吧。”
第四天夜里,赵瞎子忽然醒了,眼神清明,烧也退了。他坐起身,对守在床边的朱老歪说:“我做了个长梦。”
梦中,他回到了清朝乾隆年间。那时的山神庙香火鼎盛,庙里有个老道士,收养了一条受伤的小黑蛇。老道士每日诵读经书,小黑蛇就在一旁听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小黑蛇竟通了灵性。老道士临终前,对蛇说:“我要走了,这庙就交给你了。记住,守护此地的文脉,但不可干预魁星点斗之事。”
后来,正如朱老歪爷爷所说,朱文秀在山神庙遇魁星点斗,高中魁首。而那条黑蛇,就在神座下目睹了这一切。它记住了魁星的气息,也记住了老道士的嘱托。
时光流转,庙宇破败,但黑蛇一直在。它见过不止一个读书人来此寻求点化,有的得了机缘,有的无缘而返。而昨夜,它之所以阻止魁星点赵瞎子,是因为它看出赵瞎子并非真正求取功名之人——他只是个搜集故事的文人,心中并无对功名的执念。若强行点化,反而会坏了他的本性。
“那蛇仙……为何要救我?”赵瞎子问梦中的黑蛇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:“你不是来求功名的,你是来寻故事的。你的笔,应该记录人间百态,而不是被仙家点化成某种工具。老道士教我护持文脉,文脉不只是功名,更是这世间真实的悲欢离合。你走吧,把你的故事写下来,便是功德。”
赵瞎子醒来后,把这些都告诉了朱老歪。朱老歪听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说:“原来那常仙,才是这庙里真正的守护者。”
赵瞎子在朱家屯又住了半个月,身体康复后,他最后一次去了山神庙。在庙门口,他深深鞠了三躬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残碑,恭恭敬敬地放回原处。
“我会把故事写下来的。”他说。
神座下的窟窿里,传来轻微的“嘶嘶”声,像是在回应。
离开朱家屯那天,朱老歪送他到村口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:“对了赵先生,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法,说那掌灯仙啊,其实也不是真正的魁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