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幕中,时间在流逝。
鬼木盘腿坐在司衡对面,姿态闲适,像是一个有耐心的垂钓者,等着鱼咬钩。他不催促,不威胁,甚至闭上了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可越是这样,压迫感越重——那是一种“你的一切挣扎都在我预料之中”的笃定。
司衡跪坐在那里,额头抵着地面,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襟,指节发白。他的呼吸很重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刀片,每一次呼气都像是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。
玉心——画面中的那个年轻的她——趴在不远处,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。她看着司衡,看着这个平日里如高山般不可撼动的师兄,此刻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,摇摇欲坠,随时都会被吹散。
老住持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开口。他知道,这一次,没有人能替司衡选。
三家集的百姓在远处哭泣,声音断断续续,像送葬的哀乐,又像是深秋里最后一场雨,打在枯叶上,发出细碎的、令人心碎的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时间在那个画面里像是凝固了,又像是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着所有人的神经——不见血,却疼得要命。
终于,司衡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眼睛通红,却没有一滴眼泪。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——仿佛走过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路的尽头不是终点,是悬崖。他站在悬崖边上,风从四面八方吹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看向鬼木,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“施主。”
鬼木睁开眼睛,歪着头看他,嘴角微微上扬:“哦?大师想好了?”
司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看着鬼木的眼睛,一字一句,如同在念一段经文,又像是在给自己念一段悼词:“小僧修行多年,不敢言悟道,但也略知佛法一二。佛说‘众生平等’,一命与百命,在小僧心中,并无轻重之别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,却只能咽下去。
“是以……小僧无法选。”
鬼木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,露出一个“有意思”的神态。
“那你是打算看着两边都死了?”
司衡摇了摇头。他缓缓站起身。筑基的灵力在他体内翻涌,被鬼木的禁制压着,像困兽一样挣扎,像怒涛拍打着堤坝——可堤坝太高太厚,任它如何冲击,都纹丝不动。
“小僧斗胆,求施主另一个选项。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指尖按在心脏的位置,像是要把那颗心挖出来给人看,“小僧的命,换她的命。”
光幕之中,鬼木一愣。
然后他笑了。如同一个讲笑话的人本来没指望听众能听懂,结果听众不但听懂了,还自己编了个更可乐的。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那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,刺耳、尖锐,像是夜枭的啼叫,又像是刀刃划过玻璃,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甚至拍了拍大腿,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。
“有意思!太有意思了!”他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,喘着气说,“你意思是说你选择了让她死,然后自己又想代替她死?哈哈哈!”
他笑够了,终于停了下来,看着司衡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,几分嘲弄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本座活了这么久,见过怕死的,见过不怕死的,还真没见过你这种——选了让她死,又觉得自己不该让她死,于是想替她死。你说你这是选了呢,还是没选呢?”
洞府这头,杨云天已然猜到了这鬼木的真正目的是什么。同时,看到光幕上司衡的选择,此刻也是无奈地笑了一声。
“你笑什么?”玉心自然听到了那声笑,也顾不得内心的顾虑了,开口便问,“师兄选错了么?为什么你会露出这种表情?那若是你面对这番场景,你此刻便是师兄,你又有什么更好的选择?”
杨云天看了她一眼,收起了笑意,语气平静道:“司衡的选择没错。是此间普罗大众心中最正确的选择——舍己救人,大义凛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这些只是世俗的看法,并非是鬼木想要的答案。同时,也不是司衡师门想看到的选择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虚空中点了点,像是在点破一层窗户纸:“他虽然嘴上说着佛家的‘众生平等’,可心里的天平却已然偏向了百姓那边。